他本就不善言辞,如今心神已乱,根本不敢再去看沈颐面孔,目光禁不住游移到他衣襟锁骨处影影绰绰露出的朱砂痣,灵台却似乎更是混沌……
沈颐见他有所动摇,于是趁热打铁,那双薄唇开开合合,仍是说个不停,“你怨我憎我恨我,我咎由自取。
只一点,我从未与他二人串通要对你不利。
试想,倘若换了旁人,她会如何?她会惑你心志,让你不思进取、耽于享乐;她会挑拨离间,让你父子反目、家宅不宁;更有甚者,她可能会赶尽杀绝,不做不休、取你性命。
当年你我好歹是相知一场,你扪心自问,到了后来,不论是出谋划策、解语解忧,我可是字字句句皆为你考虑?可曾夹带半点私心?”
贺熙朝到底还不算色令智昏,“但你毕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,又讲个江湖义气……”
“此言差矣,我与晏华亭也不过匆匆数面,加起来也不过相处了四五日,不过萍水相逢,哪里就有什么义薄云天之说了?”
沈颐立时反驳,“真论起来,我与你朝夕相处那许久,情分总归不同,哪里会真的害你?”
贺熙朝终于意识到自家思绪已完全被带偏了,蹙眉道:“道长一番剖白,与贺某回乡又有何干系?当年之事,就算是贺某错怪了道长,你我从此两清便是。
贺某回云中,乃是落叶归根,正式皈依,亦是心中所愿,无甚可惜。
倒是道长高堂宗族皆在长安,又是天子替身,还是留在帝京为好。”
“唔,大人说的有些道理。”
沈颐修长手指点了点下巴,明眸微动,“只是贫道突然回想起陛下提及过的一桩旧事,说是当年他留下贺氏一族性命,可是有条件的,大人似乎也答应了。
原话怎么说来着?”
贺熙朝面色一变,果然听到沈颐接着道:“圣谕原话我有些记不清了,但大体是皇恩浩荡,对你贺氏格外开恩,但所谓父债子还,某人这辈子只能做牛做马、替父还债。
就算对忠君爱国、报效社稷这些陈词滥调不屑一顾,可燕赵男儿一言九鼎,难道大人要食言而肥么?”
“陛下竟连这个都告诉了你,还拿言语相逼。”
一想起生平最为屈辱之日,贺熙朝的声调都有些变了,“那后头还有一句‘你若是想,就是天涯海角,朕都让人将她抓出来,送到你面前,任你处置。
这等逢场作戏的蛇蝎妇人,千刀万剐也不为过’,这句话陛下可曾和你说过?”
沈颐往前一步杵在他面前,“不用天涯海角地搜寻,我就站在这任你处置,千刀万剐、五马分尸皆随你便。
只不过心如蛇蝎我可以认,逢场作戏这四个字我万万不认!”
此话掷地有声,狠狠砸在贺熙朝心上,于是他也逼近,冷笑道:“哦?那道长当年对我说过什么,可还记得?字字句句,哪一点道长你做到了?若不是逢场作戏,又能是什么呢?”
当年少年清亮的声音言犹在耳,“纵令鼎食有别离,贱妾但愿共驩糜。
君去何处,妾愿死生相随。
就算难敌天意、不能相守,但凡妾还有一口气,也会思君念君、遥祝君安!”
沈颐仿佛也想到当年盟誓,嘴角微挑,侧头缓缓道:“大人每日辰时二刻离府,晴日骑马、落雨乘车。
大人极是勤勉,若非休沐,至少要到戌时方归,而若是休沐,除偶尔入宫,几乎闭门不出,也闭门谢客。
大人前几年的坐骑是踏雪乌骓,许是那马老了,这三年换成了张掖侯相赠的铁青马,马车冠盖色为乌青,拉车的马均是寻常黄骠,每次只有三四人随行……”